巨大棺阵丝质裹布 靖安东周墓葬考古纪实

2006年12月29日晚,我刚从修水考古工地返回家中,满身尘土尚未拂去,便接到江西省文物局的通知:靖安县水口乡李家村发生了一起盗墓事件,要我赶去处理。或许又是一次例行公事吧,我想。但翌日到达现场仅仅一小时以后,所见所闻便已远远出乎意料。
一年过去了,江西靖安东周墓葬——考古史上棺木数量最多、发现年代最早的“一墓多棺”墓葬在考古队紧张的工作中逐渐显露出来,众多出土文物对我和同事来说,若非亲眼所见,也许永远无法想象。
这是一座坐落于田野之中、高十余米的大山包,位于李家村李洲坳,紧邻公路,当地人称“斋饭垴”。赶到现场时,只见公安干警、乡镇领导和数十名群众簇拥一侧。山包西面,一口新鲜洞穴赫然入目,里面漆黑一团,不知深浅。洞外是盗墓者倾倒的泥土,夹杂着小块棺木和残破的丝织物,还有些许白膏泥。我拾起丝织物轻轻拽动,还有韧度,想必墓内保存状况不错。村支书借来发电机用于抽水和照明,水被抽干后,我得以入内.

盗洞是横向从西部向墓室中央斜斜打入,位置十分精准。洞穴尽头有个仅容一人蹲下的小猫耳洞。洞内有盗墓者留下的水桶,壁上是未烧完的蜡烛,墙壁凹处还放着一双白手套。猫耳洞边,横洞改成竖洞,深达三米。坑底散落着数块残断的棺板,板上可见锯子锯开的盗洞,泥泞的盗洞内,周壁渗水,寒气逼人。
盗墓者为本村村民,也许早对此地有所注意。上世纪80年代,山包东侧在修建公路时被推土机推开了一片,有人注意到分层明显的青膏泥层,断定下面有墓。盗墓分子选择了远离公路的山包西侧盗掘,五天后才被其他村民发觉。现场表明,有三座棺木遭到破坏,盗走文物数量暂时不明。
我头顶充电矿灯,顺着盗墓者留下的木梯进入。环顾四周,填土有明显的分层现象,棺板与填土交界处有一层厚厚的白膏泥,用钢筋在坑底的不同部位试探,发现棺板下还有木板。大型封土、土坑墓葬、青膏泥包裹棺木、有棺有椁,这些都符合楚墓的特征(东汉以后流行的墓葬大都为砖室结构),且靖安地处“吴头楚尾”的楚越交界线上,基本可以推测这是一处春秋、战国时期至汉初的古墓,而且很可能是楚国贵族墓,也许还会有青铜器出土;联想到外面封土的巨大规模,这也许就是江西迄今发现的最大古墓!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爬出盗洞,长途跋涉的困倦与疲惫一扫而光.

2007年元旦过后,省文物局组织省内专家聚集靖安,对古墓再次勘查论证,被盗的青铜凿、漆勺等13件文物也由当地公安全部追回。根据这些文物的特点,专家们普遍认为与1979年江西贵溪龙虎山崖墓出土的文物特点相似,时代当在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距今2500年左右。
李家村是赣西北山区一个不足十户人家的小山村,30年前因出土过徐国青铜器,曾轰动一时。在中国历史上活跃了1600多年的徐国历44代君王,春秋晚期被吴国所灭。之后王公贵族纷纷西行南迁。据说徐王义楚及其王妃曾在此偏安。19世纪和20世纪,赣西北地区曾两次出土与徐王义楚有关的青铜器,尤其是1979年发现的3件徐国青铜器,出土地点离此墓只有500米左右。那么这座大墓是否与徐王有关?或者是其他徐国贵族墓葬?是否会有上千件文物出土?是否还能发现成套的编钟或青铜器?一系列想法令人激动万分。县里垫付了10万元作为发掘启动经费,考古发掘在一片渴望中拉开序幕。长沙马王堆、湖北曾侯乙墓和正在发掘的安徽六安王墓成为我们日夜比较的重点。
早日找到墓边是考古队梦寐以求的事,在发掘开始20多天后,这个时刻来了。一处红土和黑土规律分布的地带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迅速从工人手中抢过锄头,顺着带状直线一路刨去。渐渐地,墓穴西部北端隐约出现呈直角状分布的直线向东延伸,应该就是墓圹一角。
四条墓边渐渐显露出来,规模超出了我们的预测,长14.7米、宽11.4米,面积约160平方米,比当时央视热播的140平方米的安徽六安王墓还大。六安王墓是近十几年来已发现的单体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汉墓,为西汉初期的诸侯王墓。难道这里也曾有过诸侯王?

当墓底的淤泥被一车车运出,乌沉沉的棺阵逐渐显露真容:47具棺木分三排由北往南整齐排列,大小各异,长短有别;墓穴东南角,一口有棺有椁的大棺独享一域。其他棺木为圆木做成,上下合拢;两侧各有四个抬手;棺木外表保存有十分精美的竹席和篾箍:竹席编织精巧,处处闪耀着竹青的亮光,仿佛春天里刚刚长出的绿芽一般。
棺木底部也普遍垫有竹席,竹席上还保存有十分清晰的捆绑棺木的竹绳。可见棺木是以多层竹席包裹,捆以竹绳下葬的。竹绳竹席层次关系清楚,没有明显打破关系,说明这批棺木应该是同时下葬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有工地民工说,前辈们传下的故事里,这下面有50具棺木,而且历代还有守墓者。老乡告诉我,李家村现在还有用三道竹绳捆绑棺木的习俗。
墓穴呈不规则长方形,四壁陡直,墓底与四壁都有青膏泥作为保护。层次分明的封土表明,他们首先在棺木上填满青膏泥,然后在其上填满黄土,夯打火烤;之后不断向墓坑内填土并夯打,直到掩埋整个墓坑;最后在墓坑上面用土堆成一座高十余米的山包。在墓底,黄土包裹层明显分三个区域,主棺位于墓室东南角一个单独小区,首先下葬,然后是其他两区。
多么奇特的葬俗啊。虽然一墓多棺的墓葬形式也曾有发现,2000年时成都发掘的战国时期蜀国家族墓地,就是一个大坑内同时埋葬十余口棺木。但像李洲坳墓葬这样数量如此众多、排列如此密集的墓葬还前所未见,长距离的倾斜墓道、分区埋葬、夯土火烤也很奇特。他们是谁?是某次战争中牺牲的军事将领及属下,还是一支受楚文化影响较深的某种新族属墓葬?无论如何,“这是我国南方地区东周青铜文明的又一次重要发现。”著名考古学家李伯谦教授说。考古界的泰斗黄景略、徐苹芳、张忠培、徐光冀先生纷纷赶来。张忠培先生看到此景后感叹:“太震撼了!再震撼我就要崩溃了!”专家提出“边发掘边保护”,并建议在室内开棺清理文物。

一天傍晚,正在清理47号棺外侧陶环的考古队员余江安向我神秘地招手,只见黑色陶环内,一块半圆形金属闪闪发亮。狂乱的心跳伴着沉重的呼吸,我们将覆盖在金器上面的膏泥层层剥去。这是一件直径达30厘米的圆形金器,表面用捶揲技法装饰出三圈龙形纹饰,制作极其精美,外围环以双层陶制装饰品,刻着精美的云雷纹饰。这些图案象征着什么?是社会身份的体现,还是某个家族的族徽?抑或是崇拜的图腾?我们在赞叹其华丽精美的同时,也疑问重重。在同时期的墓葬发掘中,这样的金器还不多见,具有珍贵的学术价值。我们将其送入当地银行金库中保存,等待专家进一步考证。
47号棺是棺阵当中唯一带椁的棺,为主棺。然而在7月隆重的开棺仪式上,却发现棺内除一件龙形玉饰外再无其他,那一刻我的心真是由沸点降到零点。由于棺底的花色泥与其他发现人骨的棺底花色泥成分相同,所以能断定主棺内曾有尸骨。可能是主棺所处位置较高,棺表青膏泥和封土相对少,加上靠近墓道口,空气容易进入棺内,在当地酸性土壤和地下水的作用下,棺内的有机质文物全部腐烂。
但是随着其他棺木一座座开启,新发现越来越多,最令人惊喜的是300余件纺织品的出土。中国丝织品产生大约在五六千年以前,以前只是在田野考古发掘中发现过类似丝织品文物的残片和印痕,从未见过丝织品实物,直到战国时期才有较多的丝织品文物出土。李洲坳墓葬中的这些纺织物显然是我国出土的最早、实物资料最丰富的考古发现。这些纺织品保存较好,制作精湛,足以改写中国纺织织造史。
每当首都博物馆丝织品保护研究中心的王亚蓉教授对我说“徐队你要请客”时,我知道,肯定又有新收获了。一件朱砂矿物颜料染线织造花纹的织锦服装,颜色鲜亮,领口和袖口边缘依稀可见,密度达到每厘米240根经线,每根丝线比发丝还细许多,编织的是一幅精彩的狩猎场面:上弦的弓箭正对准一头梅花鹿蓄势待发。精湛的工艺即使当代也难以企及。而另一块大小如单人床单大小的方孔纱则是中国纺织品文物出土最早、面积最大的整幅拼缝织物。
巨大的棺阵、贵重的金器、空空的主棺、华丽的服装和丝质的裹布,还有那些制作精良的竹器漆器,让我们愈来愈想知道,这墓葬中的众人究竟是谁?如果等级很高,为何只有主棺有椁?如果其他人仅为殉葬,为何还费煞周折地为每个人裹尸入棺?出土的青铜鼎、原始青瓷等器物明显具有越文化的特征,而墓葬构造似乎又有楚国墓葬的特点。他们是本地人?或者从外地迁来?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回答我们的疑问。在47具棺木中,我们发现了28具包括骨骸、脑组织、毛发等人体组织,这是考古界首次在南方酸性土壤中发现如此众多先秦时期保存较为完好的人体。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的魏东博士说,这是因为墓葬封存条件较好,厚厚的膏泥具有防潮、防腐、密封的功能,层层火烤夯打的致密封土也有效延缓了细菌的侵蚀。

这些遗骸本身也一再给我们惊奇。在清理竹席包裹的残骨时,我们在十多具乌黑的尸骨上发现了朵朵碧绿的“花”,花边上尽是黑色胶状不明物质。骨头上、牙床里、脑颅中、骨腔内,几乎无处不在,有的呈球形放射状,有的呈多棱体柱状,横七竖八叠压在一起。刚取出时,碧绿晶莹,在光照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芒。可出棺几天后就暗淡无光了。是植物?是矿物?有毒还是无毒?在科技考古界,这是极其罕见的发现。之后检测证明,此物为磷酸铁盐类结晶物,成因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
同样令人费解的是,相对坚硬的人骨尚难保存,为何那些柔软的脑组织得以幸存?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的朱泓教授第一次看到灰白色的脑组织从棺中泥水里打捞上来时,感到十分惊奇:“大脑半球和小脑表面的解剖学结构完整,脑体沟回清晰可见。”根据朱教授的初步推测,可能是由于棺内狭小,腐败菌进入脑体前已将棺内氧气耗尽,腐败过程停滞,同时含酸性物质的地下水对骨骼有侵蚀作用,对主要成分是蛋白质的人脑却没有影响。魏东博士打了个比方:“就像鸡蛋泡在醋中肯定不会坏。”
根据魏东博士的初步研究,目前可以确定性别的7具遗骸都是女子,平均年龄20岁左右。从骨骼形态和纺织品的清理看来,似乎并无捆绑或挣扎的痕迹,且大多似乎不着任何衣物,由丝织品或者竹席包裹后,直接入葬。如果墓中人真的都是女子,她们是做什么的呢?怎么会年纪轻轻就集体香消玉殒?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2500年前的那一天,她们如何面对死亡?魏东说:“其他残骸太小,目前还不能判断身份性别。今后可以通过从牙齿或骨骼中提取DNA,确认这些人之间有无血缘关系。”这些工作要等丝织品的清理工作全部完成后才能进行,因为“丝织品和骨骼贴得太紧了”。
工作仍在继续,接下来的研究可能要以年为周期计算。除了墓中暗藏的种种玄机,周围是否还存在着更大的墓群?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与该墓葬相同等级的大型城址、宫殿、祭祀场所能够重见天日,到那时,李洲坳东周墓葬的谜团也许终能一一得以破解。(本文来源:华夏地理 作者:徐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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